二十多年前,他们也曾经一同待在一个房间里,不同的是,那时他们周围还有很多同龄人,姐姐也还活着,阳光很冷,就算是特别刺眼的阳光,也裹挟着冰雪的萧索。
他们挤在一起,像小鸡仔一样报团取暖。有小孩快被打死了,屋里充斥着血污和排泄物的味道,他们谁也不能出去,小声地说着今天吃饭时听来的事——谁谁死了,谁谁被带走,雪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停,我们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。
时光弹指一挥,同样大小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凌猎恍惚记得,以前他与阿雪待在一块儿时,总有一个小孩在不远处偷看他们。
那个小孩叫什么来着?凌猎想不起来了。
“沉金”败落,“浮光”取代了“沉金”,阿豆不再是阿豆,阿雪也和记忆中不一样了。
凌猎说:“为什么?”
柏岭雪笑道:“你和‘恶后’一样,她死前也问我为什么。”
凌猎说:“看来你想在这里解决我。”
柏岭雪却摇头,“阿豆,我原本没想过要你的命。”
凌猎对这个答案并没有表达出兴趣,无所谓。
柏岭雪却对他的反应很是好奇。
“自从我得知尹寒山曾经无缘无故在卫梯镇消失,我就猜到你真正的目标是喻勤。哦,她真正的名字叫沙曼。”凌猎说:“至于我,不过是因为和沙曼有一层伪母子关系,而被你当做‘支线任务’。”
再次听到尹寒山的名字,柏岭雪脸上的玩世不恭和浑不在意都消失了,他肃然地看着凌猎,片刻道:“阿豆,我从来不曾恨过你丢下我们离开。”
凌猎下意识想要解释,坠崖是意外,那不是他计划中的事,他是想要带上阿雪一起逃走……
但时过境迁,任何解释都已经变得苍白。
凌猎什么都没说。
“我恨命运不公的是,你在离开‘沉金’之后,能够遇到卫之勇那样的警察,你掉入喻家的虎口后,又能遇到那个特别行动队,你就像被神明眷顾一样,做错的每一步都有人替你修改。”
柏岭雪以平静得近乎哀伤的语气叙说,那腔调就像吟唱着一首诗。但凌猎眼里渐起微澜,一个个名字在他眼前闪现而过,卫之勇、老院长、萧遇安、符衷……还有季沉蛟。
某种角度上说,柏岭雪说得没错,他确实像得到了神明的垂青。
“你离开之后,我们所有人承受了本该由你承受的责罚,死去的小孩更多了,教官们说,是我们合力欺骗大人,将你送出去通风报信,我是被折磨得最狠的一个,因为我看着你离开,教官们认定我是你的‘共犯’,小孩们挨了打,也把气撒在我身上。”
那必然是一段残忍得无以复加的年岁,但在柏岭雪的话语中,它们竟是变得苍白而无关痛痒。
凌猎设想过阿雪的处境,但是当年的自己连自保都难,又怎么帮得了阿雪?
“以前都是姐姐和你保护我,你知道的,在全村的孩子里,我是最笨的那一个。你们都不在了,没有人再为我遮风挡雨。但是阿豆,我没有因为这件事恨过你。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丢下我,我希望你活下来,去看看姐姐说的南方的春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