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想往后再见到他是好意,慧寂不忍打击,琢磨助他一臂之力。
毕竟以宋西沐恶血而生的命运,修仙难如登天。
慧寂翻遍典籍,寻得一可靠办法,带着百姓祝福的布条,可减弱枳树妖天生的凶煞气息。
布条颜色越丰富多彩,效果越显着,至少要集齐七色。
顺利的话,能够彻底扭转他的不祥之命。
此后下山做法事,慧寂便恳请众施主帮忙,从他们衣袍上裁一小段布料,回头绑在树妖本体树枝上。
枳树周身萦绕的煞气血腥渐淡,宋西的脸色也不再苍白如纸,多了几分红润。
慧寂竭尽所能收集七色布条,然附近百姓大多生活困苦,衣物寡淡,每每请求相助慧寂都酌情开口,感激不尽,怎会在色彩上有所要求。
时光一天一天流逝,人间再现动荡,慧寂跟随师父师兄在山下待的日子越来越长,与宋西的交谈越来越少。
那次,他们去一户人家做完法事,施主拿出红色衣袍,慧寂心中欣喜若狂,有了它,七色就齐了!
师徒几人原计划明日早晨回寺,骤然听闻灵天神君驾临,慧寂暗道不好,向师父说明原委,急匆匆独自提前赶回山上。
夜色犹如泼墨,更深露重,他抄近道快步疾行,不顾草木尖刺划破粗糙的僧袍,手臂、腿上留下斑斑血痕。
他只想快点,再快点。
枳树妖崇敬神君,而时局混乱的前提下,神君未必能客观看待他。
可是迟了。
太迟了。
普通人得知神君亲临的消息的速度不如山间小怪,或许在他赶路途中,枳树妖已经……
清晨的霞光染红半边天,慧寂伤口深浅不一的手中攥着红似血色的布条,狼狈地注视枯萎的枳树。
只剩最后一种颜色。
六日前他离开时,树妖本体枝繁叶茂,叶子色泽翠绿,此时此刻,浓密的枝叶颓败焦枯,细细碎碎飘落地面,剩下的枝条和树干皱缩不堪,显然回天乏术。
漫山遍野,再也没有一星半点枳树妖的气息。
但是,只剩最终一种颜色了。
他为何没早些提醒宋西,为何顾忌真相对于单纯的树妖来说可能非常残忍。
如果事先揭露灵天神君并非传闻中的那般完美,即使信仰崩塌,起码宋西有命可活。
是他的错。
若非他自以为有能力保护枳树妖纯白的心性,事情也不会演变到这地步。
十二年。
他关照教导树妖十二年,临死前,他却没能见他一面。
神君出手必然利落,小妖怪他……痛不痛啊?
慧寂眼神干枯,肩膀塌陷,两手垂落身侧,木木地看着枯萎的枳树。
是他错了。
师父师兄伫立在一旁,他们多少知道些枳树妖的事,清楚他并非恶劣凶残的妖。
现而今他凄惨死去,众僧于心不忍,神色怜悯。
太阳缓缓西斜,慧寂扯了扯嘴角,僵化的身体慢慢动作,抬手将红布系在枳树看起来最结实的树枝上,附身捡起一截断枝,塞进怀里,迈着僵硬的步伐上山。
跪在佛像前,他曾为百姓祈求平安顺遂,这次他为自己而求。
假如能换来宋西复活,他愿付出一切。
师父问:“慧寂,你会后悔么?”
“弟子不后悔。”
“你多年努力毁之一旦,也不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