〃喂!〃老刘在他的副司长办公室电话上的声调跟在手机上略有不同,拖出一点官腔,〃哪里呀?〃
〃你那位朋友跟厅里借钱是有整有零,现在还钱就有零没整了。零头都不够。三千多,他还个三百,什么意思?〃赌徒们都习惯把大数目后面拖泥带水的一系列零去掉,尤其在电话上,三千多万在这里就是三千多。
〃……谁,谁呀?〃
晓鸥不理他。老刘当然明白她说的那位朋友是谁。其实老刘对自己拉给晓鸥的每个客人输赢数目都记得很清。他不愿带祸害给晓鸥,也在乎晓鸥挣了大数后给他个小数。
〃你现在打个电话,看他在哪里,在不在他的公司。别说是我让你打的。〃晓鸥指示道。
〃那我给他打电话说什么?〃
是啊,说什么?段凯文这样呼风唤雨的大人物,此刻一定要有大事才能给他打电话。找借口也得找个大借口。
〃你就说,梅晓鸥问他,剩下的三千是不是汇出了,收款人没收到。三千不是小数,值当问一声。〃
〃那他会纳闷,梅小姐怎么不亲自问……〃
〃放心,他不会纳闷。〃
老刘就像脊梁上被抵着刺刀尖似的,不愿意也由不得他。他把办公室桌上的电话搁在一边,让晓鸥听他用手机跟段凯文通话。拨通了号,老刘的手机打开了麦克,晓鸥马上听见段的手机彩铃变了,变成了《献给艾丽丝》。堂堂段总,音乐教育启蒙比农民工还晚。
手机没人接。还欠款不足零头的人一般都不会接手机。晓鸥〃拜拜〃了老刘,跑下楼,奔了几条街。两台插卡电话落着北京的沙尘,背靠背站在街上,很久没人理会它们了;拥进城市的村民农夫们对着自己的廉价手机大叫大喊,从它们身边来去,似乎都不认识它们了。它们一副知趣的站相,自己都嫌自己多余。
晓鸥皮包里备有一百元一张的电话卡。她的行当要求她随时保持通讯畅通,并备有替代通讯方式。卡被插入卡口,手指开始按拨号键,她用心做着每个动作,这种老式通讯方式对于她成了新式的。她不能让对方识辨梅晓鸥的手机号,于是这么麻烦她自己。因为用心,马路上的喧嚣归于沉杳,她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地跳。
段凯文是个让人畏惧的人。欠了这么一大笔债也不妨碍别人畏惧他。
电话接通。前台小姐背诵着礼貌辞藻,那些从没爬过她的大脑的辞藻。她说段总不在办公室,去某个大饭店开会了。哪家大饭店?不好意思,不知道。还回办公室吗?不好意思,不清楚。能帮着打听一下吗?比如问问段总的秘书或者助理什么的……不好意思,不让打听。
晓鸥挂上插卡电话。再听一个〃不好意思〃她就会精神错乱。〃不好意思〃舶来二十多年,村姑们变成了售货员、前台小姐、餐馆服务员都对你〃不好意思〃。二十多年来〃不好意思〃把中国人的廉耻心和责任感都〃不好意思〃光了。藏在〃不好意思〃后面的是麻木不仁、无动于衷、厚颜和不在乎,出了纰漏,一声〃不好意思〃,全然既往不咎,自己给自己的仲裁早于你的责备已经出来了,我都不好意思了,你还有什么可怪罪的?电视剧里的清朝人、民国人都一口一个不好意思。
她发现自己在马路上快步地走,跟着心里训斥那个左一个右一个〃不好意思〃的前台小姐的话的节奏。她自己也常常〃不好意思〃,这就更让她仇恨这句舶来的词句。如今只有这种似是而非的话才会在中国社会高度流行。网络和手机中流通着多少似是而非的语言!
假如前台小姐尖叫着〃不好意思〃阻拦她冲进公司大门,她就高喊〃不好意思〃给她两个耳光。声称段总不在公司说明他就在公司。躲债者往往把你从他确实的藏身处引开。
到了段凯文的公司大门口,从玻璃门看见那个前台小姐正在阅读面前的空白。晓鸥推了推玻璃门,推不动。这是为了防御逼债者新添置的安全措施?她站在玻璃这一面,相信自己进入了小姐正阅读的空白,使之有了可读内容,不再虚无,然而小姐依然瞪着白日梦的大眼……她们来做前台小姐唯一的功课准备是一副假睫毛。
她拍了拍玻璃。然后手掌就那样紧贴在玻璃上,让冷漠的光滑去去她的火气。手掌发黏了,从小姐的位置看,它被玻璃挤得扁平,略呈青白色。看来她的手比脸更有表现力,或说可读性,前台小姐按了一下前台上的键钮,玻璃门的锁开了。晓鸥刚推开沉重浑厚的玻璃门,小姐已从前台的椅子上下来。要挡驾了。
〃怎么不开门呀?〃晓鸥先发制人地说,〃在门口站半天了,你没看见?〃
〃看见了,可您没按门铃啊!〃小姐笑眯眯地说。
这是晓鸥的不对。她来势汹汹,把门铃都漠视了。
〃那你也不能不开门吧?〃晓鸥也笑眯眯的。她厉害的时候也可以笑眯眯。
〃不知道您要进来呀!不好意思啊!〃
一个〃不好意思〃让晓鸥不笑了。
〃哦,我不进来在那站半天干吗?〃
〃不好意思。〃小姐开始忍让。她面前出现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在老板跟前奏她一本,因此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导致她的晋升和被辞。
晓鸥在跟小姐对话的时候打量了这个公司的地理。公司坐落在朝阳门外一座新办公楼的三十八层上,圈下了一整层楼。办公室和所有办公室一样,毫无特色,被透明或不透明的玻璃隔成小空间,一种工业化的、无人情味的工整,让所有进入此地的人发现,此地没有比上班更好的事可干,所以就只能一心一意上班。
前台上放着绢花,角落的植物是天然的。植物旁边挂了一溜镜框,全是公司建筑项目得奖的奖状。前台左右各一扇玻璃门,不知哪一扇门通向段凯文的办公室。晓鸥像是识途老马一样往左边的门走去。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是正确路线。
〃哎,不好意思!您找谁啊?〃
〃找小陈。约好的。〃
小姐脸上堆出个茫然微笑。正如晓鸥所料,她对如此之大的公司有多少员工根本无知。陈是大姓,谁都可能是小陈。这种小姐的跳槽率、被炒率很高,更加强她对员工的无知。晓鸥利用的就是她的无知,接下去的胡编就更有鼻子有眼了。
〃就是去年调来的那个,搞电脑平面设计的小陈。〃
〃不好意思……〃
一个男人的嗓门冒出来:〃您留步,段总!……〃嗓门是从前台的右边冒出来的。随着冒出一个拿着男人手袋的中年男人。
〃不好意思,我记错了,小陈的办公室在那边!〃晓鸥向右边走去。
晓鸥和中年男人擦肩而过,男人脸上的肉很厚,笑容早已停止,但溜须的无耻笑意由于那层厚肉一时下不去,正如夯得太实的泥土,泼上水也是一时渗不下去。这种笑意多了,就成了一层层堆积的无耻。全中国现在有多少人由于快乐而笑?晓鸥读过一本上上世纪的西方人写中国人的书,说中国人是内敛的、喜怒不形于色的,因而是缺乏面部表情的。当今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