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8章
祥符十年,隆冬。
杨小虎从老罗手里接过层层密封的图纸,连看也没看,便将一盒金锭放在柜台上。老罗颇为惊奇地看他一眼,鬼市唯一的讲究是银货两讫,若是离了铺子,货物再出问题概不负责。老罗看这年轻人火急火燎的,跟赶着投胎也没两样,收钱的时候不免心虚。
“东西你拿到了,走吧。”老罗将金子搂在怀里,头也不抬地说,“一手交钱一手交货,这东西是你的了,除了这扇门,你拿它垫桌角也好,犯上作乱也罢,跟我都没关系。”
杨小虎的眼神冷冷的。
老罗不善地看着他:“这里可是鬼市,处处有鬼市主的眼睛。你还想在这里杀人灭口?”
杨小虎软了两分。
老罗冷哼一声,说:“这年头上赶着找死的一个比一个多,真晦气。赶紧走吧!”
杨小虎揣着图纸,将自己的面目严严实实地遮起来,走出这间狭小的铺子。老罗掏出一块金锭,对着微弱的光线照了照,用力咬了一下,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一道修长的影子借着楼阁之间的阴影,静悄悄地观察着杨小虎的行踪,眼睛一眨不眨。
风中传过细细的呼哨声,似有飞鸟掠过。
杨小虎迷茫而怀念地抬起头,看了一眼被杂乱建筑切割的天空。
帝都二十五条街,一百零八坊市,仿佛天神的棋盘。
飞檐斗拱的亭台楼阁,低矮污秽的窄巷旧屋,入夜便分明的繁荣与衰败在此间一同体现。这头不得意的文人倚着洗镜湖吟诗作对,引得花魁纷纷感伤落泪;那头衣不蔽体的流民乞讨到半碗和着冰碴子的稀粥,伴着喉咙里的血味吞下。
杨小虎一出鬼市便发觉自己被人跟上了。
那人披着淡青色的披风,像是雪地里的一抹翠色,好似浑不在意被杨小虎发觉似的。她不紧不慢地缀在杨小虎身后不远处,每当杨小虎以为自己已经将她甩掉,一转头又发现她站在不远处。
像个鬼魂。
杨小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,顾不得身后人的反应,兀自加快脚步。他快步穿过莺莺燕燕环绕的群玉坊,见缝插针地抓住一个送客的花娘,将她推向身后的人。花娘的客人喝得醉醺醺的,正欲发火,被杨小虎扣着肩膀一并扔了出去。
花娘和客人摔成一团,老鸨和家丁一阵慌乱。
拥挤的人流短暂地堵塞住道路。
杨小虎反手用刀鞘抽在马屁股上,受惊的马匹带着马车横冲直撞,大街上一片惊叫声。杨小虎回头看了一眼被堵住的人,敏捷地蹿进暗无天日的小巷。
穷追不舍的人猛地一跃翻上马背,在马匹冲进人群肆意踩踏之前狠狠拽住缰绳。马匹调转方向,失控的马车侧翻滑向墙壁。那人单手勾着马车顶翻身跳下,整架马车撞在墙上,四分五裂。
惊魂未定的人群看向力挽狂澜的人。
淡青色的风帽娓娓落下,耳边一缕碎发在风中起伏。芳满庭的老鸨认出她腕上的佛珠,结结巴巴地喊:“楚大小姐。”
楚识夏无所谓地对着呆若木鸡的众人一笑。
——
杨小虎不知在黑暗中跑了多久。
他听着胸腔中剧烈的心跳声,心中燃起隐隐约约的希望。
“你跑错方向了。”
清凌凌的声音响起,杨小虎险些双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杨小虎难以置信地看向巷子口逆着光线站立的人。楚识夏以剑柄揭开风帽,含着一点笑意欣赏杨小虎脸上的神情。